319 旅行事誌 ----蘭嶼履歷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攝影/文字:  阿達碼


 


蘭嶼,十分熟識的名字,但卻又是個十分生疏的地方。

電視鏡頭與網路媒體,早已經帶領我們的眼睛瀏覽過無數次的「蘭嶼」,可是除了「丁字褲」、「核廢料」、「拼板船」、「迷你豬」、「頭髮舞」的影像畫面外,對蘭嶼的內在我卻是一無所知。而這次將親自履歷蘭嶼這塊嚮往已久的土地。
 

 
 

夜行旅者-與龍王賽跑 

就蘭嶼雅美族(達悟族)(註1)的「歲時祭儀」而言,十月份並非旅行蘭嶼的季節,因為許多屬於雅美族特有慶典活動都已經結束,加上十月份東北季風轉強,飛機、船隻常常因風浪太大而停開。而往返蘭嶼的空中的交通,目前只有德安航空的20人座小飛機,每天從台東機場六班對開,海上交通也沒有固定對開的交通船班,只有台東富岡與恆春後壁湖兩地有遊艇不定期往返,船公司大半以承攬旅行團為主(最少要有45人才發船),所以自助旅行的散客必須配合旅行團的船期,不然就只有選擇搭飛機一途。 

旅行最怕遇上颱風,尤其是近年來天然災害頻傳,全台幾乎聞颱色變。船公司抱怨官方每每擴大發布預警系統的範圍,海巡單位就不放行,明明天候海象良好,但就是不能出航;船老大對政府單位粗糙的行政程序感到無可奈何。

 
 

所以,我必須跟著旅行團趕在龍王颱風之前到達蘭嶼,更必須在龍王到達前離開蘭嶼。但船老大還是很沒把握地說:「一切攏 按算喔!」,遊艇啟程的時間就訂在9/30的晨間07:30,從屏東恆春的後壁湖出發,10/1下午三點半返航。







 

 
 

對長期旅行的人而言,連夜急行趕路是常有的情事,不過這一次的經驗是最特別的。不但從東港接林邊到墾丁一路嘗試用相機註解夜行旅者的心情,也在枋山鄉意外的發現台一線縱貫省道的總長度,凌晨1點11分在恆春北門古城的運籃球場,遇見一群子夜奔馳的生猛少年,這些是旅程中美妙的記憶。

 
 


到達墾丁國家公園的後壁湖,已經是凌晨二點三十分,決定把車停在漁港前的平台上過夜,不僅有現賺凱薩大飯店一晚五千塊的快樂想像,還可以實際欣賞後壁湖難得的日出,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棒的享受。
 

同姓不同族-莫名的失落

 
 


駛往蘭嶼的航程上,風浪不大,但群波湧浪不斷,這是標準颱風來臨的兆頭。由於船隻是逆行前進,就像車子行進在崎嶇的道路上,不時上下起伏波動,許多旅客早就東倒西歪了。11點遊艇順利抵開元港,沒想一下船,接船的謝先生馬上叫道:「施先生,這邊上車!」這種原民直覺的敏銳,讓我印象十分深刻。

 
 


女人魚民宿的主人瞭解到旅程時間的緊迫,安頓好行李後,立即交給我一張環島地圖與一部摩托車,仔細解說幾個重要的景點與飲食,尤其是進入野銀部落的注意事項,然後就放牛吃草,開始青澀的環島之旅。 

從來就沒有溫柔的太陽,蘭嶼自然也不例外,319鄉鎮行旅中累垢的黑啡膚層,又多了一道蘭嶼的陽光記憶。不過,只要脫掉上衣,一隻黑手、黑腳的白肉雞,仍然無所遁形。

    

 
 


雖然已經是中午時分,環島公路旁的部落住民或站或蹲或坐,正享受著共食的歡樂,可能是綺麗的海岸風光早就已填滿飢餓,一點用餐的慾望也沒有。
 

把車子停在野銀村的教堂旁,以徒步的方式進入野銀部落。徒步代表敬仰原民生活智慧的心情。我可以理解長期被攝影機「逼視」、當成攝影「作品」看待的心情。在這裡我選擇自動放棄快門。 

目前蘭嶼的雅美族(達悟人)僅剩野銀村的部落仍維持傳統地下屋的生活模式。地下屋的建構分為三個高度層次,主屋就蓋在「風切面」之下,工作房就與地平面等高,涼台就高出地平面。這種順應自然,風候變化的生命智慧何等珍貴,對於能夠目睹原民生命粗放的生命樣貌,又是何等的幸福啊!

 
 

走出部落,在公路轉角處的商店,向依靠在牆壁打盹的女老板買了一瓶礦泉水,關切的詢問她:「有颱風要來了,店裡面怎麼防颱?」 

她還自然的回答我:「怎麼防?從哪裡防起?老天要就給祂啊!」我實在無法想像,她對「無謂」與「無畏」的勇氣,從何而來?

 
 

她把找的零錢放在桌上,就又靠在牆壁繼續她的午休,我從桌子的玻璃墊上拿取兩元的銅板時,赫然發現桌墊下寫著十幾個人名與連絡電話-「施建雄 089..,施天佑089..,周水清 089..」,一看到蘭嶼竟然也有姓「施」的宗親,高興的不得了。 

於是,又喚醒女老板,指著桌墊下的名單說:「老板,蘭嶼這裡也有姓『施』的啊?我也姓『施』耶!」我一副可以找到族親的喜悅期待。 

「我們這裡姓『施』的,跟你們姓『施』的,不一樣。五十幾年前,政府給蘭嶼的島民十四個漢姓,由族人自己挑選接近自己姓氏的漢音,所以我們這裡有姓謝、周、施…,而姓『施』的,是我們部落的第三大姓。」她一面詳細的解釋,一邊指著姓又前方山坡上『施』姓家族的地下屋。聽完她的敘述,忽然心裡湧上一股莫名的失落。 

謙卑的名字-生命角色的更替
 

 
 

由於女人魚民宿的女主人也是姓「施」,所以傍晚時,我特別向她求證銀野部落女老板的敘述,也確認這個說法,不過她說:「我是從台南市嫁到蘭嶼來的。兩年多前到蘭嶼旅遊浮潛,不小心被達悟的姆里塔(Mu Li Ta)釣上岸的女人魚。」她抱著寶貝女兒,幸福滿滿地在客廳不時走動,像是愛情故事中「等待飛魚」最後的美麗結局。

 
 

 

「那她(他)們為什麼不恢復原住民的姓氏?」我一點也不浪漫,還是緊緊追問達悟姓氏的問題。 

「傳統的達悟族人,一生中的名字有好幾個,不同生命的階段,就會有不同名字,代表階段角色的意義,所以恢復原住民姓氏的並不多。」她繼續一面搖晃著懷抱中的女兒,一面說:「就以我的女兒巴娜旦(Ba Nu Dan)來說,當孩子一出生,取了名字之後,我先生就不再叫姆里塔(Mu Li Ta)了,他必須名字叫做『巴娜旦(Ba Nu Dan)的父親』!這是我的瞭解。」讚嘆達悟族原民對子民的名字,竟有這麼深層體認的意涵。 

「『巴娜旦(Ba Nu Dan)』的意思就是,就是沒人要的孩子。達悟人孩子的姓名多半謙卑的,這個謙卑來自於父母親困苦的生命遭遇。我先生晚婚,又是長子,於是大家都笑他是沒人要的孩子-『巴娜旦(Ba Nu Dan)』,所以他就以此做孩子的名字。還有誇讚自己的小孩是傳統達悟人的生活忌諱。」 聊到這裡,她停了下來表示不能再聊了,該去準備晚飯,待會兒姆里塔(Mu Li Ta)回來晚餐,他可以回答我更多的達悟族人的問題。

 
 


我的困惑何止於姓氏。在環島的過程中,發現幾個公墓的名稱,但就是看不見墓碑或者墓誌,只有在過蘭嶼國小到垃圾掩埋場中間的公路旁,看見幾個外省名稱的墓碑文,那原民往生之處在哪裡呢?
 

怕自己的好奇不小心觸動達悟的禁忌,破壞旅行的氣氛,所以在離開蘭嶼前的一刻才謹慎地向施小姐詢問原由。施小姐似乎已經習慣這樣好奇的旅行者,她對接送的原民謝先生說:「這個由你來回答吧!」

 
 


「我們還是維持傳統的喪葬儀式,從哪裡來,就回到哪裡去!過世的人家,會用布袋包裹著死者,就像胎兒在母親肚子裡的樣子,而且安排最短時間內下葬,在黃昏之前完成下葬儀式,只有近親可以參加,地點都葬在沿海岸邊的樹林內,樹上會標刻記號,以免造成覆葬,不立墓碑或偶像,葬後不悼喪, 沒有掃墓

 
 

風俗,死者死後名字不再被提起就這麼簡單。」謝先生很敬謹一口氣說完。 

達悟族人對生命回歸的智慧
真是乾淨俐落。

 
 


核廢料貯存場-綠色的罐頭 

只要是反核或是關心核廢料處理的人士,都會知道1970年代的國防部是以興建魚罐頭廠的名譽,欺漫達悟族人,徵收土地的。這一事件在台灣原住民史-雅美族史篇(註2)有完整的敘述。我們不是這裡的住民,無權替蘭嶼人決定這個「綠色幌子」的未來,只能關心但不能介入,尊重達悟族人自主的決定。

 
 


從環島公路向東走,經過龍門碼頭(核廢料專用碼頭)與龍頭岩在轉彎處就可以看見「蘭嶼貯存場」五個大字,但就是不敢正名「放射性核廢料貯存場」,週遭也沒有任何放射性警告標記,這是原子能委員會稽核時,駝鳥式的官僚心態。這也是政府愚民的見證。

核廢料貯存場可能為了避免招搖,影響遊客視覺,所以把所有儲存槽區全部漆

 
 

綠色,真像是一排巨大的「綠色罐頭」,藏在山腰中,畫面很諷刺但卻很貼切。

 
 


原始的老大來自蘭嶼 

目前蘭嶼的環島公路兩旁,不定距會出現已經廢置多時的軍事營房或哨所,這些廢置的營區,目前大多被達悟的原民佔有使用,最大的用途是羊群的住所,其次放置待修的汽機車、漂流木。 

在達悟族人的心中,這些達悟人原本的土地,是經歷日本殖民高壓統治加上國民政府的欺詐,以至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竟然要向政府租用,有的也只有使用權並沒有所有權。這是達族人心中的痛點。 

 
 


1955年國民政府由國防部主導,以國防安全為由,開始徵收土地房舍,興建營房,但主要的目的是要隔離與禁閉當時「思想不正確」的政治犯或是軍事罪犯與重刑犯,來為駐軍煮飯、種菜、養豬、整理環境等勞役。蘭嶼的80號環島公路總長約40公里,就是這群「犯人」主要的貢獻。當時,收容的營區主要有兩個地方-「永興農場」與「勵德管訓班」目前都成為歷史遺跡,任其荒蕪破敗。

 
 


姆里塔(Mu Li Ta)告訴我說:「真正原始的『老大』應該來自蘭嶼,因為綠島監獄成立後的犯人都是從蘭嶼島上移轉過去的!」

 
 

平權、共享、共生 

達悟族人和台灣山地原住民的社群文化,幾個地方有顯著的不同,第一個是部落中沒有頭目或者長老,也沒有世襲的族長。達悟族人認為「人」的社群地位,都是來自於「人」後天的努力,不是天生的

 
 


另一個是沒有「釀酒文化」,小米是達悟族人寶貴的主食,只有在祭典中分享,或是家中有重大喜事才能食用,小米也是贈送親友的最好禮物。
 

不過,雖然不釀酒,但是米酒和保力達B...的空瓶卻是最大量的廢棄物,蘭嶼達悟人首要關心的應該是「米酒和保力達B」背後的問題,而不是山羊和迷你豬的衛生改善。
 

 
 

而最值得強調的共享的觀念,泰半的男性達悟族人會一起下海射魚,不管當天的射魚的漁獲多寡,回到部落中會由當天漁獲最多的族人,負責分切魚食,所以黃昏的部落可以看見部落中分切魚塊,倘若當天有重大漁獲量,會請部落中年紀最大的長者,頭戴銀盔與金片,帶領族人謝神。

由於達悟族人平權的觀念,許多重要決議都需要經過各自表述,才能逐漸達成共識,族人決議的形成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。但目前在達悟族人中影響力最大的是基督教、天主教的團體,往往透過教會公開陳述,交流意見,慢慢地透過組織性的活動訓練,新一代的達悟族人已非吳下阿蒙。

 
 

島上的信仰目前大多是基督教、天主教,早期的一座土地公廟,位於五孔洞的上方500公尺,但因為遭到 喝醉酒的達悟人破壞,目前移居紅頭村的三安慈惠堂,這是目前島上僅有的廟宇。


憂心的毒物-金錢與垃圾 

 
 


記得,在9/30(五)的下午到蘭嶼國小參訪時,校門外的水芋田裡,正好有一位在享受用樹葉包裹食物的達悟族人,我站在校門口跟他招手,現學現賣地說達悟族人的問候語:「A KAO KAY」(你好),雖然有點僵硬,但心情卻是快樂的。
 

他抬頭滿臉笑容,用手指著我的照相機說:「你是觀光客,一百塊」,我了解他的意思,就是:可以跟他拍照,但是要一百塊錢。
 

 
 

我對他搖頭表示沒有要拍照,走進芋田裡想嘗試跟他聊聊天,但他卻迅速收起食物,招手示意說:「不要!不要!」這是在蘭嶼第一次被拒絕,帶著困惑與沮喪離開蘭嶼國小。這或許就是董森永牧師感嘆的,達悟族人早期(1960-1970)接受研究學者、攝影家、觀光客的禮金餽贈,用以交換受訪與拍照的機會,使原本淳厚的

 
 

達悟族人開始物化,已經養成凡事要錢的習慣,逐漸喪失達悟族人原有善良、純樸的本性。而他更憂慮污染心靈的毒物。

這樣的憂心確實是存在的(如上圖)。科技的毒物除了核廢料外,還有就是垃圾問題。在這個面積只有45.74平方公里的小島上,採用的是就地掩埋的方法,而掩埋場的面積竟然不到30平方公尺,目前已經接近覆蓋點,這樣的威脅不知道生活在這裡 的達悟族人察覺到了嗎?這是進入掩埋場現場目睹的事實。

 
 

最大的住民族群-山羊 

蘭嶼目前戶政登記的住民有三千多人,但目前實際住在島上的住民,僅一千五百人上下。我跟族人開玩笑地說:「其實,蘭嶼最大族群是-山羊,而不是達悟族人。」

 
 

蘭嶼是山羊的天堂。蘭嶼的山羊,喜歡沉思,一種能讓時間停頓的幸福。在山巔,在海邊,處處可見它們成群發呆的影跡,它們的動作緩慢而優雅,細索緊湊的分分秒秒對它們而言,是沒有意義的。達悟族人的生命曠觀, 是山羊生活性格的映現。

倘若到蘭嶼,沒有踩到羊屎粒,我會認為你白來一趟。這不是衛生問題,是文化問題。山羊已經成為蘭嶼活動地貌的一部分。 

飼養山羊和迷你豬是達悟族人「財富」(不是財產)的象徵。只有在重要的祭儀才會宰殺,並分享親友。所以,達悟族人平日寧可到農會超市買冷凍豬肉也不願意殺豬;即使到處是山羊,但這裡就是沒有羊肉爐。

 
 


蘭嶼由於受天候與地理位置上的隔離,阻緩漢化的侵蝕,保留著原始淳厚的族性,是目前唯一沒有「大中國」意識關聯的島嶼。而更可貴的是蘭嶼達悟族人,仍然維持自給自族的生活型態,島上只有少量的商業交易行為,大多遵循傳統歲時進行活動。這是達悟族人最珍貴的文化資產。

 
 

可是依據在地族人的描述,目前陸戰隊撤離留下的營區-「永興農場」與「勵德管訓班」,官方單位有意開發為風景區與旅客服務中心。聽到這個消息,我又開始替悠閒的山羊擔心,屆時就無法享受現在這種自由自在的暢快生活。 

蘭嶼的美,是自然風候梳理的地貌景觀,以及達悟族人順應自然生活的人文風俗所構成,它提供我們高度文明的都市人省思的對應空間。蘭嶼達悟族人祖先的惡靈禁忌傳說,從現代角度思考卻是有效保存自然資源的方法,當一個個熱帶雨林的林相禁地被現代建築、人工歩道、塑膠扶手所取代之後,未來蘭嶼
還會是達悟族人自然的故鄉嗎?還會是寧靜的藍色夢土嗎?

 
 


果真如此,我寧願享受現在的不方便。


寂靜的等待 

蘭嶼,暴風雨前,寂靜。旅人、貓,怔忡的心情,寫在,海,怍色的臉上。

急行的龍王,緊迫著停頓的空氣與呆滯而沒有表情的烏雲,只靜待狂風的召喚。
 

 
 


像風雨的躊躇,
「它來我就走,它不來我就不走是離開蘭嶼 前,最後拉扯的心情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 阿達碼 2005/10/06 晨間

 註:
1.      
1897年日本學者鳥居龍藏博士前往蘭嶼調查時誤判,在其報告中稱呼蘭嶼島上的族民為YAMI(雅美),自此這個「雅美」的名稱成了官方文書、學術文獻上的蘭嶼島上原住民的族名。島上老一輩還是喜歡用「雅美族」的稱謂,但旅台的中青代在1995年,則希望正名達悟族祖先,以「達悟」(「人」的意思)做為恢復原始的族名。 

2.       台灣原住民史-雅美族史篇 余光宏、董森永著 台灣省文獻委員會編印 ISBN-957-02-3141-6,1998/2出版

 

 
 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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